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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悲歌》第四十八章:狱中托孤


来源:凤翼雄安综合

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杨继盛在监狱里仍然顽强地坚持着,外面的同窗好友联络有正义感的大臣一起奔走呼号,愤而上书营救杨继盛。人关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却没有一点说法,国法何在?

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杨继盛在监狱里仍然顽强地坚持着,外面的同窗好友联络有正义感的大臣一起奔走呼号,愤而上书营救杨继盛。人关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却没有一点说法,国法何在?

于是一时之间,群臣纷纷上疏要求释放杨继盛,声势浩大,响振寰宇。

这日,严嵩正要去西苑面见皇上,这时家人来报,说王世贞求见。严嵩心里当然明白他此来的目的,于是一挥手,示意让他进来。家人会意,连忙出去了。

不一会,王世贞匆匆走了进来,他看见严嵩坐在桌旁,连忙深深鞠一躬。家人端茶让座,严嵩也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笑呵呵地说:“元美呀,来来来,先品一品老夫的新茶,味道如何?”

王世贞端起茶品了一口,连连称赞道:“阁老果然是品茶高手,这茶香气袭人,不饮自醉呀!”

“哈哈!”严嵩大笑,他看着王世贞,问道,“元美,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说吧,找老夫有何事?”

王世贞一听,连忙站起来,双手抱拳,再深深施礼,诚恳地说:“阁老,晚辈是为杨椒山而来!请阁老在皇上面前美言,放了杨椒山吧!”

严嵩皱了皱眉头,这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有人为杨继盛求情,他心里却不舒服,面不改色地言道:“为何要放?”

王世贞急切地说:“阁老,杨椒山虽然冒犯了皇上,冒犯了您,但他是一片忠心呐,他一心为了国家社稷,丝毫没有考虑后果,他就是个书呆子,不知道拐弯,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这一次吧!”

严嵩听完,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说:“元美,不是我不放他,实在是皇上震怒,不吐口啊,但凡皇上有不再追究的意思,老夫又何必为难他呢?想来还是老夫提拔他,让他当上兵部员外郎的。”

王世贞看着严嵩,由于着急,他的语速有些快,脱口言道:“您的话皇上最爱听,只要阁老一句话,椒山即可出狱!”

严嵩一摆手说:“元美言重了!皇上有自己的老主意,老夫的话他岂能听?”

王世贞看严嵩如此,有些失望,他看着严嵩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一字一句地说:“阁老,杨椒山英名满天下,如今关了也快三年了,不放也不杀,没有个说法。若是再拖下去,阁老的名声恐怕会受损的。若是此时放了杨椒山,天下人都会夸赞阁老宽宏大量,心胸宽广啊!”

严嵩有些心动,他抬头看着王世贞,和蔼地说:“元美,你且回去,待老夫明日面见圣上,替他说个情吧!”

王世贞听了,感激涕零,“扑通”跪在地上,朝着严嵩磕了三个头,流着泪说:“我替杨椒山的家人谢阁老您了!”

严嵩有些矛盾。虽然自己一手遮天,但毕竟众怒难犯,这样闹下去事态必将扩大,自己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在深思熟虑了几天之后,他准备给皇上上疏,顺应众意,释放杨继盛。

严世蕃和严党中坚人物著名贪官太仆少卿鄢懋卿、心腹大理少卿胡植、严嵩干儿子赵文华等听说后,大惊失色。几人匆匆赶往严府准备向严嵩陈述厉害,说服他改变主意。严世蕃看见父亲用占卜的方式决定杨继盛的生死,“扑通”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道:“父亲,这还用卜卦吗?若不杀死杨继盛,严氏一族必遭灭门啊!父亲三思!”

赵文华也跪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义父,您要替孩儿们想一想啊!若是放了杨继盛,追随您的人是如何下场,您不会不知。求义父救救孩儿们吧!”

胡植神情凄苦,声泪俱下哭诉道:“杨继盛是徐阶的门生,日后若徐阶当国,杨继盛久负声望,必定东山再起,到那时,我等定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严嵩不禁心乱如麻,他用征询的目光望着鄢懋卿,鄢懋卿不动声色地说:“养虎为患,借刀杀人。”

一听这话,严世蕃和赵文华从地上站起身,擦擦眼泪,用满怀期望的目光望着严嵩。严嵩若有所思,可是这个合适的机会在哪里呢?

赵文华眼珠一转,凑近严嵩跟前说:“义父,眼下倒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严世蕃一听,急切言道:“快说!”

赵文华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闽浙总督张经和浙江巡抚李天宠。李天宠奉旨来到浙江,取代王世贞的父亲成为新的浙江巡抚,张经的下级。当时的浙江沿海,倭寇气焰嚣张,有两万多人在这里盘踞,张经久经沙场,李天宠尽职尽责,面对日益严重的倭寇之患,两人齐心协力,日夜操劳。赵文华当时奉命去浙江“祭海”,期间和张经产生了一些矛盾,于是便怀恨在心,寻机报复。没过多久,赵文华瞅准机会,一份奏疏把张经和李天宠送进了诏狱,当然,严嵩对这一切也了如指掌,因为这两人含冤入狱,和他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是分不开的。

听赵文华一说,几个人马上来了精神。鄢懋卿一拍手笑道:“借刀杀人,这不就容易多了?”

严世蕃兴奋地说:“只要父亲再进一言,这二人必死无疑了!再找准机会,把杨继盛的名字加进去,皇上在盛怒之下不会认真分辨,到时候父亲一句话就万事大吉了!”

严嵩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在一次觐见皇上时,严嵩请旨,张经和李天宠等人如何发落。他看朱厚熜半天不表态,生怕失去这个大好时机 ,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张经和李天宠等人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还有那个杨继盛……”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厚熜想起赵文华的奏疏,于是勃然大怒道:“张经可恶,听到赵文华弹劾他才去迎战。这些悖逆之臣,朕的话也敢不听,一并斩了!”

一听这话,严嵩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份名单说:“这是处决张经和李天宠等人的名单,请皇上御批。”

朱厚熜看都没看,下令身边的秉笔太监批红,秉笔太监拿起笔,忽然看见杨继盛的名字,有些吃惊,他抬头看了看皇上,见他依然专心念经,又转头看严嵩,只见他低眉垂目,静静地坐在那里,于是他没敢说话,拿起笔,犹豫了好一会,才在上面落了笔。

严嵩从西苑出来,他打开那份奏疏,看到杨继盛的名字赫然附在张、李等几人名字后面,不禁得意地笑了。历时三年,费尽心机,他终于把心腹之患杨继盛送上了死亡之路。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秋天还没有过去,天气就寒冷起来。街道上行人稀少,随风飘落的黄叶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得分外萧瑟。

此刻,杨继盛家里被悲痛笼罩着,王世贞等人已经挤满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张贞呆坐在椅子上,呆痴地目视前方,眼神空洞而无助。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立在旁嘤嘤哭泣。王世贞、王遴和李时珍都默然而立。

杨继盛的刑期已经确定了,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王遴想打破这一片愁云惨雾,他对应箕和应尾说:“你父亲已经为你们定好了亲事,也了却了他一桩心事。他希望你们好好照顾你们母亲,不要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

王世贞悲愤不已,一拳砸在墙壁上,言道:“严嵩老贼骗我!明明当面答应,为何又反悔?”

李时珍愤怒地说:“与虎谋皮,虎能答应吗?元美兄,你太天真了!严党横行,天理何在?国法何在?正义何在?整个朝廷污浊不堪,仲芳兄果真不在了,我李时珍也将云游四方,做一个闲云野鹤,民间行医,绝不再踏进太医院半步!”

大家看着他,默默无语。王世贞没有发现安弥,于是问:“安弥姑娘怎么不见人?”

应尾擦着眼泪说:“安弥姑姑都走了一个月了,说是回临洮老家了。”

也难怪,杨继盛即将问斩,她回家也在情理之中。

张贞流着泪说:“王大人,我要写一封信交给皇上,让他赦免我夫君,妾愿代夫赴死!”

大家听了,都被张贞真挚的情感打动,王世贞叹口气说:“夫人情真意切令人感动,只怕毫无用处啊!”

张贞说:“皇上也是父母所生,我就不相信他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于是在杨继盛曾经斋戒过的屋子里,一个平常而不凡的女人完成着另一份奏疏。她似乎看到了丈夫苦难的童年,奋斗的青年,为官临洮时开煤矿,挖良田,修水渠,建书院的情景,仿佛看到丈夫怒斥严嵩的情景……于是她奋笔疾书:

臣妾张贞泣血叩拜,夫杨继盛是个一心报国又认死理的迂腐书生,因为误信市井传闻,胡乱发表悖逆狂论。但既然皇上下令处死他,那他就该死。臣妾只有一个请求:请皇上恩准臣妾代夫而死,留下夫君性命,让他在疆场杀敌而死,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写完以后,张贞在儿子的陪同下来到了通政司,呈上了自己写给皇上的亲笔信,满怀期待地等着。

可是这封信却落在了严嵩的手里。他打开看了几眼,哼了一声就顺手扔进了文书堆,不再理会。

临刑前,王世贞和王遴来到诏狱探望杨继盛。三年来,他们多次探望杨继盛,给他送来汤药和衣物,帮助他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熬了下来。可是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了,他们只能见好友最后一面。

阴暗潮湿的诏狱牢房里,杨继盛早已瘦得没了人形,头发更加蓬乱,胡子也长长地杂乱地垂着,眼窝深陷。由于常年带着手链脚镣,手腕早已被铁链磨得腐烂,触目惊心,脚镣锁在残破的腿上显得不堪重负。他端坐在草铺上,非人的折磨不但没使他意志消沉,反而使他浑身透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敬畏。

王世贞看到昔日的好友成了这等模样,又想到明日的行刑,不禁悲从中来,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道:“仲芳兄,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杨继盛笑了,他强撑着站起来,用残腿支撑着身体,半倚半靠着墙壁,脸上映射着无比自豪的光芒言道:“死得其所,死又何惧?死是凉爽的夏日,可供人无忧的安眠。元美,不必如此,就让椒山去开辟一条斩杀严党的血路吧!”

王世贞久久凝视着他,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凛然正气深深震撼。

王遴也泪洒衣衫,他紧紧握着杨继盛的手,无限悲痛地说:“仲芳兄,我等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出你,心里惭愧啊!事已至此,仲芳兄有何事交代,我等定不遗余力!”

杨继盛紧握他们的手,感动不已,他望着两人说:“椒山死后,请二位为我收尸。妻儿老小,还请今后多多照应。”说罢,艰难地想跪下去。

二人连忙拉住他,王遴含泪说:“仲芳兄不必如此。早年咱们的约定依然算数,你有小儿没有订婚,我刚好有一女尚未婚配,今日当着元美兄的面再正式订下婚约,我女许配你儿应箕,待他们长大成人后成亲。仲芳兄,你就放心吧!”

杨继盛感动不已。想到妻子,他不禁有些担忧地言道:“吾妻张贞,节烈忠贞,我死后,怕她自杀殉夫。她若有此念头,请二位把此遗书交付于她,好生劝慰。”说完,把给妻子和儿子分别写下的《愚夫谕贤妻张贞》和《父椒山谕应尾、应箕两儿》两份遗书郑重地交给王世贞。

杨继盛双眼饱含深情,目光里满怀对妻儿的不舍和牵挂,对儿子成长的担心和期望。

王世贞和王遴走了。杨继盛独自坐在牢房里,他知道,这最后的一刻终于要来了,他的心却分外平静,终于,一切就要结束了,而严党的末日也将要到来。他心里不但没有一丝死亡的哀伤和恐惧,反而充满豪迈之情。

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想起了妻子张贞和两个孩子,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作为臣子,此生已无遗憾,唯一愧对的就是妻儿,他愧对他们,一想到自己死后他们的遭际,内心不由惆怅无比。于是拿出纸笔,把自己这三年在监狱中书写的《年谱》最后几百字补充完。

写完,天已亮了,他放下笔,浑身轻松无比。自此,他已了无牵挂,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知道他即将赴刑场,孙儒和其他几个狱卒站在那里,都默默地哭泣。杨继盛豪放地说:“人终归有一死,我杨椒山之死,必将万古流芳,而贼嵩定遗臭万年。东渠,不必悲伤。”

孙儒擦去眼泪,从另外一个狱卒手中接过酒壶,倒了一杯酒,双手奉上,故作笑颜道:“杨大人,三年来,小人在您的教诲下学到很多东西,就让小人送您最后一程吧!”

杨继盛接过酒一饮而尽,他把写好的《年谱》交给孙儒说:“东渠,请务必把这些东西交于我的家人。拜托!”

孙儒小心接过,郑重点了点头。

[责任编辑:李政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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