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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悲歌》第五十章:巨奸之死


来源:凤翼雄安综合

张贞在丈夫被害后,悲痛欲绝,几次欲殉夫而死,都被王世贞等人苦苦劝住,并把杨继盛临终时的两封遗书郑重地交给了她。张贞眼含着泪打开遗书,看着饱含深情的字迹,哭得肝肠寸断。

张贞在丈夫被害后,悲痛欲绝,几次欲殉夫而死,都被王世贞等人苦苦劝住,并把杨继盛临终时的两封遗书郑重地交给了她。

张贞眼含着泪打开遗书,看着饱含深情的字迹,哭得肝肠寸断。

愚夫谕妻张贞:

古人云: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盖当死而死,则死比泰山尤重;不当死而死,则无益于事,比鸿毛尤轻。死生之际,不可不揆之于道也。我一时间死在你前头,你性情节烈,只怕你不晓得死比鸿毛还轻的道理,我心甚忧,故将这话劝你。妇人家,有夫死就同死者,盖以夫主无儿女可守,活着无用,故随夫亦死,这才谓之当死而死。

死有重于泰山,才谓之贞节。若夫主虽死,尚有幼女孤儿无人收养,则妇人一身,乃夫主宗祀命脉,一生事业所系于此;若死,则弃夫主之宗祀,负夫主之重托。则死不但轻如鸿毛,且为众人之唾骂,便是不知道理的妇人。

我打一百四十棍不死,是天保佑我,那时不死,如今岂有死的道理!万一要死,也是重于泰山。所惜者,只是两个儿子,俱幼小,读书皆有进益。我死了,留得你在,教导我的孩子成人长大,各自成家立计,就和我活着一般。我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也欢喜,也知感你。如今咱一家,无有我也罢了,一时不成,便人亡家破,趁了人家的愿,惹人家的笑。你是最聪明知理的,何须我说千万,只是要你戒激烈的性子,以我的孩子为重方可……

看着熟悉的字迹,张贞仿佛看到丈夫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于是她搂住在身边哭泣的两个孩子,强忍悲痛擦去泪水。

王世贞打开杨继盛写给两个儿子的遗书,用颤抖的声音读着:

父椒山谕应尾、应箕两儿:人须要立志。初时,立志为君子,后来多有变为小人的。若初时不先立下一个定志,则中无定向,便为天下之小人,众人皆贱恶你。你发愤立志要做个君子,则不拘做官不做官,人人都敬重你,故我要你先立起志来。心为一气之主,如树之根,如果之蒂,最不可先坏了心。心里若是存天理、存公道,则行出来便都是好事,便为君子。心里若存的是人欲、是私意,虽行好事也有始无终,虽欲外而做好人,也被人看破你,如根衰则树枯,蒂坏则果落,故我要你休把心坏了。心以思为职,或独坐时,或夜深时,念头一起,则自思曰:这是好念?还是恶念?若是好念,便扩充起来必见之行;若是恶念,便禁止勿思。方行一事则思之,以为此事合天理不合天理,若是合天理便行,若是不合天理便止而勿行。不可为分毫违心害理之事,则上天必保护你,鬼神必加佑你。否则天地鬼神必不容你。

你两个年幼,恐油滑人见了,便要哄诱你,或请你吃饭,或诱你赌博,或以心爱之物送你,或以美色诱你,一入他圈套便吃亏,不惟荡尽家业,且弄你成不得人。若是有这样的人哄你,便想我的话识破他:合你好是不好的意思,便远了他。拣着老实厚道、肯读书、肯学习的人,你就与他肝胆相交,言语必信,逐日与他相处。你自然成个好人,不入下流也。

读书见一件好事,则便思量:我将来必定要行。见一件不好的事,则便思量:我将来必定要戒。见一个好人则思量:我将来必要和他一般。见一个不好的人则思量:我将来甚休要学他。则心地自然光明正大,行事自然不会苟且,便为天下第一等人矣。  习举业,只是要多记多作,《四书本经》记文一千篇,读论一百篇,策一百问,表五十道,判语八十条。有余功则读《五经》白文,好古文读一百篇,每日作文一篇,每月作论三篇,策二问,切记不可一日无师傅,无师傅则无惮,无稽考,虽十分用功,终是踈散。以自在顾也。又必须择好师,如一师不惬意,则辞了另寻,不可因循迁延,致误学业。又必择好朋友,日日会讲切磋,则举业不患其不成矣。

居家之要。第一要内外界限严谨。女子十岁以上,不可使出中门;男子年十岁以上,不可使入中门。外面妇人虽至亲,不可使其常来行走,一以防说是谈非,致一家不和;一以防其为奸盗之媒也。只照依我行便是,院墙要极高,上面必以棘针缘的周密,少有缺坏,务要追究来历。如夏间霖雨,院墙倒塌,必实时修起,如雨天不便,亦实时加上寨离,不可迁延日月,庶止奸盗之原。酒肉面果、油盐酱醋菜必总收一库房。五谷粮食必总收一库房。当家之人掌其锁钥。庶家人不得偷盗,衣服要朴素,房屋休高大,饮食使用要俭约,休要见人家穿好衣服便要做,住好房屋便要盖,使好家活便要置,此致穷之道也。若用度少有不足,便算计可费多少,即卖田产补完。切记不可揭债,若揭债,则日日行利,累的债深,穷的便快,戒之!戒之!田地四倾有余谷。你两个种了,不可贪心,见好田土又买盖地多则何必高,粮差必多,恐至负累,受县官之气也。

??与人相处之道,第一要谦下诚实。同干事则勿避劳苦,同饮食则勿贪甘美,同行走则勿择好路,同睡寝则勿占床席。宁让人勿使人让我,宁容人勿使人容我,宁吃人亏勿使人吃我亏,宁受人气勿使人受我气。人有恩于我则终身不忘,人有恶于我则即时丢去。见人之善则称扬不已,闻人之过则绝口不对人言。有人向你说某人感你之恩,则云:他有恩于我,我无恩于他。则感恩者闻之其感益深。有人向你说某人恼你谤你,你则云:他与我平日最相好,岂有恼我谤我之理?则恼我谤我之人闻之其怨即解。人之胜似你,则敬重你,不可有傲忌之心;人之不如你,则谦待之,不可有轻贱之意。又与人相交,久而益密,则行之邦家,可无怨矣……

这封长长的遗书,王世贞读得声泪俱下,王遴掩面而泣,小小的庭院被悲伤淹没。张贞眼泪早已哭干,她把遗书小心地叠好,轻轻放进一个紫檀色的小木匣里,盖好,然后转过身,望着两个儿子说:“你俩须记住父亲说的话,不可有一日忘记和懈怠,否则,母亲无颜见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应尾和应箕懂事地点着头。应尾抱着木匣子,挺着小胸脯坚强地说:“母亲放心,孩儿一定会努力读书,孝敬母亲,爱护弟弟,做父亲期望的那种人!”

“仲芳兄已经安葬,他的英魂不会走远,他定会保佑你们一家人,也定能看到严党覆灭的那一天!嫂夫人,你要珍重!”王世贞说。

张贞展颜一笑,她捋了捋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轻声说:“你们放心,我不会干傻事了,我还要完成夫君的心愿……待到严党倒台的那一天,我还要去告诉他,也好让他在九泉之下能瞑目了……”

看到张贞打消了寻死的念头,王世贞和王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自从杨继盛被害,几年来,朱厚熜心中总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占据。他突然发现,一向言听计从的严嵩,竟敢利用至高无上的皇权借刀杀人、铲除异己,让自己有苦难言。几十年来,原以为自己稳稳操纵着的朝政,却被这个人把控,而自己竟被玩于股掌之间,这不能不让他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从此,他对严嵩有了一种厌恶,慢慢疏远了他。

此时的徐阶已经是内阁次辅,在杨继盛被害后,他一直没有停止对严嵩罪行的搜集,并始终在寻找恰当的时机扳倒他。严嵩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他看着皇上一天天信任徐阶而疏远自己,心里很恐慌,预感到大事不妙,于是设家宴,宴请徐阶,以此联络感情。当徐阶到来后,严嵩把儿子严世蕃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拜倒在徐阶周围,以此博得徐阶的同情和好感。这件事是严嵩一生中所做的最委曲求全的事情,多年前对夏言也没有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然而徐阶不是夏言,严嵩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正是徐阶,把严世蕃送上了黄泉之路。

一天,一个名叫邹应龙的御史在一位宦官家中避雨,无意中听到这个这件事,立刻意识到这是弹劾严嵩父子的最好机会,于是即刻上疏,历数严嵩父子的种种罪行。

朱厚熜收到这封奏疏,感觉很解气,觉得自己这次可以顺理成章地治严嵩父子的罪。于是,在道士蓝道行“乩仙”后,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对于信道的朱厚熜来说,他觉得这是上天在传递对严嵩的不满,既然是上天的意愿,他就必须遵从。

于是,严嵩被勒令致仕,严世蕃被逮捕论罪。这真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就在全国欢庆的时候,接替严嵩做了首辅的徐阶却加紧步伐痛下杀手,准备把严嵩父子置于死地。

一日,刑部官员在整理严嵩父子的罪行,他们把新账旧账全部翻出来,其中当然包括杨继盛等人被杀的事情。徐阶看着送上来的罪行材料,轻轻一笑说:“看来你们都是严党啊,想救严世蕃。”

刑部官员吃惊地说道:“徐阁老何出此言?您知道下官等对严党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

徐阶抖了抖手中的诉状说:“你们把这样的诉状呈给皇上,不但杀不了严嵩父子,皇上反而还会放了他们。”

看着官员们疑惑不解的神情,徐阶也不说话,他拿起笔,把诉状中严嵩父子残害忠良的事情统统删去,只留下了几条捕风捉影的事情,比如严世蕃收受海盗汪直的贿赂,打算给汪直一个官职;听信术士的话,在南昌建起了宏伟的宅邸,而这个宅邸,是应“王”气而建的;严世蕃还搜罗了好几百人,随时准备逃往日本。

官员们一看,都恍然大悟,不由得对徐阶高明的手段称好。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全无实据,而皇上素来疑心大,最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诏狱中的严世蕃正在做着出狱的准备,因为他知道父亲一直没有停止和皇上联络感情,而皇上是绝不忍心杀父亲的。但当他听到刑部定的这些罪时,顿时如五雷轰顶,一下子瘫坐在那里。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果然,朱厚熜看了这份诉状,正中下怀,顺势下令,严世蕃被处以死刑,严嵩被罢官,严家被抄。抄家时,从严嵩家中抄出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还有诸多珍宝古玩,价值达数百万两白银。

儿子死了,家也被抄,自己的党羽也被杀的杀,关的关,罢免的罢免,流放的流放,一时间树倒猢狲散。严嵩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前,眯缝着双眼,望着被封的紧闭的大门,昔日的辉煌恍若隔世。秋风乍起,吹乱了他花白的须发,这种景象他并不陌生,在这几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大臣被他残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真是报应啊!他长叹一口气,两滴浑浊的老泪从双眼流出。这时,一个仆人走过来,轻声催促道:“老爷,小人已经雇了辆小车,咱们该上路了。”

严嵩回头,看到仆人严年站在一个破车旁等他,反问道:“严年,他们都走了,你为何不走?”

严年擦了擦双眼说:“老爷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不做忘恩负义的事。”

这种处境下还有仆人如此忠心,不能不让严嵩感动,他点点头,在严年的搀扶下坐进那辆破旧的小车里,灰溜溜离开京城,准备回江西原籍。

小车吱吱呀呀行走着,刚刚来到前门大街上,就被街上行人发现,人们恨透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奸贼,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买卖,当街高声质问、责骂,扔烂菜,投臭鸡蛋。严嵩沉默地坐在车内,麻木地听着百姓愤怒的谩骂声,严年缩着头坐在车前赶着马车。

好不容易仓皇逃出永定门,傍晚时分见村边有一家小小客栈,严嵩感觉腹内饥饿,于是下车投宿,准备翌日再行。

这个村间小店的店主是本地人,见有客人投宿,赶紧热情接待。店内饮酒的一位客人认出严年,故意讥讽道:“莫非是严阁老罢官还乡,路过此地,何以闹得如此寒酸呀?”

严年唯唯诺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抱拳对店主说:“还烦劳店家安排饮食住宿,一应费用绝不会少。”

谁知店主微微冷笑道:“想不到当年权倾朝野的严阁老也想光顾我这乡野小店。只可惜这份荣耀,还是与本店无缘啊!今天小店不仅客满,就连饭菜也没得吃了,还请另投他家吧!”

严年明知店主在故意推诿,还想再恳求几句,可发现不少人已经围挤了过来,人们鄙视的目光令严年不寒而栗,他跑回严嵩车前正想解释,从车内传出严嵩苍老的声音道:“走吧!”严年叹口气,坐上车继续赶路。

不知走了多少日子,这一天午夜时分,走到定兴县境内,严嵩又饿又累,他蜷缩在车上,吃着严年好不容易讨来的半个冷馒头,喝着严年从拒马河里端上来的半碗冷水。主仆二人准备在荒郊野外留宿一晚,天亮再赶路。

严年蜷缩着身子,依着车睡着了。夜里,旷野的风吹过来有些冷,车内的严嵩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睡不着,于是哆哆嗦嗦下了车,替严年盖好衣衫,举着灯笼朝四周看去。

恍恍惚惚间,只见大路前边有一座高大宏伟的石头牌坊,牌坊上隐隐约约刻着“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拜祭”的字样,旁边还有一座石碑,他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上面赫然写着“故中顺大夫、天下都城隍椒山杨公之神位”。严嵩如五雷轰顶,瘫坐在地上,正惊恐万分间,忽然听到一声大喝道:“何方盗贼,还不快快跪拜尊神!”

只见牌坊下,右边一人手捧一颗大金印,左边一人背着一把尚方宝剑,正中间的那个人,相貌奇特,身穿藏色蟒袍,头戴一品官帽,双目如电,威风凛凛站在那里,这分明是被自己害死的杨继盛啊!那人冷笑着厉声问道:“严嵩老贼,你好好看看我是何人?”

严嵩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请恕当日利欲熏心、残害尊神之罪!”

那人高声痛斥道:“你把持朝政20年,贪污受贿,卖官卖爵,荡废国法,动摇社稷,罪大恶极,你残害的又岂止我杨椒山一人?杀千百次难赎你的罪恶之万一!皇上不杀你,实有难言之苦衷。如今先皇驾崩,隆庆皇帝已为我平反昭雪。今日你死期已到,还不伏法吗?”

严嵩跪在那里,他想到被自己害死的夏言、沈炼、张经……那许许多多冤死的忠魂,想到自己如今的下场,不禁痛哭流涕,仰天高呼道:“老朽之罪,百死难赎!今日听椒山公一言,悔不当初啊!后世官吏,以严嵩戒!”

空旷的暗夜里回荡着严嵩苍老而悔恨的声音,他披头散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地身亡。

一代巨奸,就此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责任编辑:李政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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