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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悲歌》第二十四章:称宗袱庙


来源:凤翼雄安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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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一派繁华的景象。人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商贾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锦衣卫骑着马穿街而过,于是过往行人纷纷躲避。京城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有一座府邸,门前一对威武硕大的石狮子屹立在大门两侧

北京城,一派繁华的景象。人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商贾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锦衣卫骑着马穿街而过,于是过往行人纷纷躲避。

京城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有一座府邸,门前一对威武硕大的石狮子屹立在大门两侧,右首的旁边有一排上马石、下马石和拴马的桩子,门口站立两个家丁。

这是内阁首辅夏言的府邸。此刻,他正在自己的书房内挥毫泼墨。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然而看起来眉目清朗,英气逼人。

明武宗正德十二年(1517),夏言考中进士,被任命为行人,继而升任兵科给事中。朱厚熜继位后,夏言上书说:“自正德年间(1506—1521)以来,上下消息不通已达极点。现在陛下刚开始办理各项政务,请于每日早朝以后,亲自到文华殿批阅奏章,召内阁大臣当面商量决定;如有关重大利害的事情,则下达给全体大臣集中商议。不应和身边宦官商量后就直接从宫中发出圣旨。即使陛下所做出的取舍,也一定要下到内阁,经讨论,然后实施,以杜绝为人蒙骗或弄虚作假的弊端。”朱厚熜赞赏并采纳了这个意见。后来,他领命和御史郑本公、主事汪文盛一起考核皇上身边的侍卫及京城卫队的冗员,裁汰了三千二百人,又上书陈述九条意见。京城治安秩序因此得以稳定。

嘉靖初年,他和御史樊继祖等外出清理庄田,把被侵吞的民产如数夺出来归还百姓。为弹劾宦官赵灵、建昌侯张延龄,他前后上书七次。又请把后宫负郭庄田改为亲蚕厂、公桑园,禁止一切亲戚、乡人的请托以及河南、山东一些坏人把民田献给王府的行为。他曾解救过被逮捕的永平知府郭九皋。庄奉夫人的弟弟邢福海,肃奉夫人的弟弟顾福,朱厚熜下令赐他们世袭千户锦衣,夏言力争,认为不妥。这些奏章大多耿直,被世人传诵。经几次晋升,夏言任兵科都给事中。

嘉靖七年(1528),夏言被调入吏部。这个时候,朱厚熜正锐意于修饰礼文的工作,认为天地合在一起祭祀不合礼制,想分别建立两个郊祀台,加上日月,共四个祭坛。大学士张璁不敢决定,嘉靖皇帝本想以占卜的形式问太祖皇帝,又觉得大不敬,议论正要作废,恰好夏言上书,请皇上亲耕于京城南郊,皇后亲蚕于京城北郊,为天下人示范。南北郊的说法与分别建立两个郊祀台的说法一致,夏言便请分别祭祀天和地。朝臣不同意,詹事霍韬攻击得尤其厉害。朱厚熜非常恼火,将霍韬下狱,颁发加盖玉玺的诏书奖励夏言,赐给他四品官的官服和俸禄,最后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夏言很受皇上宠信,修造京城祭祀的工程就让他负责监督。

嘉靖十五年(1536),朱厚熜晋升夏言为太子太保,又提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闰十二月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同年冬,时任内阁首辅的李时逝世,夏言接替他为内阁首辅。夏言聪慧机敏,正直敢言,常常犯颜直谏。很多时候,朱厚熜虽然对夏言的傲慢很恼火,但最终会采纳他的建议。

今日下了朝,他闲来无事,就在书房练习书法。这时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一个叫严嵩的人求见。夏言一听,皱了皱眉头。这个严嵩是他的同乡,自从结识了自己后,此人无孔不入,经常借故来到府上套近乎。他没有停笔,头也不抬地说:“请进来。直接请他到书房。”仆人答应着出去了。

不一会,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生得仪表堂堂,一双宛如朗星的眼睛却透着不易觉察的精明。他就是严嵩。

严嵩随仆人来到书房,看到夏言专心地作画,于是微微躬着身子,在一旁静静站立,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崇敬的神情。

夏言抚着胡须,拿着笔仔细端详着刚刚落下的几笔,摇摇头,有些不满意,他正想扔掉,身边忽然传来说话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在。只见严嵩在旁拍手称赞道:“首辅大人的画真是当世绝品!就刚刚落下的几笔而言,实在是点睛之笔。”

夏言微微一笑,知道这是他在奉承自己,说:“严大人真会说话,此笔明显是败笔,如何称得上是点睛之笔?更何谈绝品?”

严嵩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会这幅还没画好的画,一本正经地说:“有时候,败笔却是神来之笔,具有自己独特的韵味。败得有味道啊!请大人赐与下官,也好让下官时时揣摩。”

夏言虽然有些讨厌严嵩,但听了这些话也很高兴。他命仆人端来茶,招呼严嵩坐了下来。

严嵩环视着书房的陈设,嘴里连连称赞说:“首辅大人对书法和绘画有极深的研究和造诣,从您的书房就能够看出来,一进门,就给人一种高雅之感,没有深功夫可是参透不出来的。下官第一次进您的书房,倍感荣幸。以后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夏言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得意地说:“要说这个嘛,老夫赞同。别的不敢说,绘画乃老夫一生挚爱,除了朝廷政务,这也是老夫最大的乐趣,因此对书房的摆设也格外偏爱了些。”

严嵩连连点头,他偷眼看了看夏言,见他心情不错,于是小心翼翼地说:“下官有一事还请大人帮忙。”

夏言抬头,看到严嵩一脸谦卑和虔诚,有心想拒绝,又不忍心,于是说:“严大人请讲,老夫尽力而为。”

一听这话,严嵩好不高兴,他知道这个夏言,是轻易不吐口的,尽管两人是同乡,但这人傲慢得很,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满朝文武,没几个他瞧得上眼的。这话说得没错,在夏言眼里,严嵩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夏言性格疏放,态度倨傲,不近人情,往往逞一时之快,视严嵩如草芥;严嵩机深谋远,能屈能伸,能荣能辱,能人能鬼,有时谦卑到令人作呕。

严嵩见夏言问他,就连忙站起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如今礼部尚书一职始终空缺,下官恳请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让下官担任礼部尚书一职。”

夏言一怔,没想到严嵩公然给他要官。他看到严嵩谦卑的样子,心想,若是把严嵩提拔上来,将来也是个帮手,此人看起来挺有才学,可堪大用。若真的为国做出了一番事业,也不辜负皇上对自己的信任。想到这里,他很爽快地说:“此事老夫说了不算,必须要上奏朝廷。”

严嵩一听真是心花怒放,他知道,此话一出,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他恨不得给夏言跪下去以显示自己的忠诚:“大人放心,下官永远追随大人,效忠大人,万死不辞!”

夏言一摆手说:“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差的,都应追随皇上,报效国家。”

严嵩忙说:“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大人追随皇上,我追随大人,也就是追随皇上。您放心,大人恩情,下官绝不敢忘!”

送走千恩万谢的严嵩,夏言忽然有些后悔。他从内心里讨厌这个人,虽然此人有些能耐,不过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但至于哪里不好,他却说不上来。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双手捧给主人说:“老爷,刚才严大人走时,留下了这个东西,小人不敢打开,就赶紧给老爷送来了。”

夏言接过,疑惑地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一幅名贵字画,这是他前半生梦寐以求的东西呀!这个严嵩,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竟然把这幅字画给弄了过来?不过,这个举动不但没有让他高兴,反而愤怒不已。他厉声呵斥管家道:“谁让你私自收他的东西的?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知道老夫的脾气吗?立刻送还回去!顺便告诉他,以后别玩这套,否则老夫对他不客气!”管家慌忙答应着,匆匆走了出去。

看着管家匆匆离去,夏言的怒气消了一点。虽然对严嵩这种行为不齿,可毕竟是自己的同乡,还是照顾一些吧。

收到退回的字画,严嵩有些恼怒,这样的羞辱如果来自于别人还罢了,可偏偏来自于夏言,自己的同乡,这令他很难堪。他忘记了夏言的性格,从来对收受贿赂深恶痛绝,他觉得这次自己判断失误了,这幅字画,肯定弄巧成拙了。他有些懊恼。

谁知道,在一次早朝,夏言在皇帝面前举荐严嵩担任礼部尚书一职,皇帝也当即批准,这个结果令严嵩喜出望外。下朝后,严嵩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夏言,千恩万谢地说:“多谢夏大人举荐,大人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夏言高高昂着头,看也不看他一样,说:“老夫是看在同乡份上才推举你的,希望你好自为之,多为国家效力,休要干贪赃枉法之事。如若行为不端,老夫照样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

严嵩连连称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夏言大步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刚才他对自己居高临下的傲慢劲,严嵩心头涌起了一丝恨意。

从此,严嵩正式进入嘉靖皇帝的视野之内。由于嘉靖帝对议礼的重视,礼部尚书在部院大臣中地位尤其显赫,往往成为进入内阁的阶梯。严嵩和皇帝的接触开始频繁起来。

可是,夏言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一错误决定会要了自己的老命!

这一年的七月,距离大礼议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当年那些腥风血雨,就如一场噩梦,想起来就心有余悸。凡是牵扯进去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就连那个最有才的杨慎也被贬到了千里之外。

最近,朱厚熜常常提起杨慎,想起他就牙根发痒。当年,这对父子差点把自己逼上绝路,岂能让他好过。当听到大臣们说杨慎在云南生活艰苦,食不果腹时,他才放下心来。想起杨慎,他忽然有个新的想法,十几年前的那件事还没有完结,他还想做得更完美一些。

 

嘉靖十七年六月,当时,“大礼议”的喧嚣虽已结束,朱厚熜也已如愿以偿地尊称父亲为“献皇帝”,母亲为“皇太后”。

如今,他决定把父亲“献皇帝”的牌位搬进太庙,于是在一次早朝时,朱厚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高坐在龙椅上,环视着脚下的臣子,庄严地说道;“各位爱卿,朕想让自己父亲的神位入住太庙,不知各位爱卿有何想法?”

此言一出,群臣当即傻了眼,一个个面面相觑。这要求似乎有些无理。

看他们不说话,朱厚熜又重复了一遍,仍然没有人吭声。他们在等一个人说话,这个人,就是负责礼仪的严嵩。

严嵩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知道,自己身处两难之中了。支持皇上,势必遭到众大臣的唾骂;如果反对,定被皇上处罚,还可能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官职和宠信。

他心乱如麻,矛盾重重。太庙本来是用来供奉本朝历代已故皇帝牌位的,这个并没有真正做皇帝的所谓“献皇帝”的牌位如果搬进太庙,该摆放在哪里?是放在他哥哥弘治皇帝之后,还是放在侄儿正德皇帝之后?放在哪里都好像不合适。

担任礼部尚书不久的严嵩没办法,只得召集礼部官员进行商议。大家一致认为,皇帝的这个决定匪夷所思。没做过皇帝,怎么能硬把牌位塞进去?

于是,由严嵩领衔,上了一道奏疏,指出将“献皇帝”牌位摆进太庙的不合理。朱厚熜见到这个奏疏,心里自然不痛快。他将奏疏驳了回去,但语气比较缓和,让严嵩等人再议。其实,朱厚熜是给了比自己大26岁的新任礼部尚书严嵩一次面子,他想把这个刚上任的礼部尚书调教出来。

礼部的意见被驳回后,一位户部侍郎跳了出来,以个人的名义对“献皇帝”牌位进太庙的做法提出了批评。对于这个本来没有议礼任务的户部官员的多管闲事,朱厚熜毫不客气,指责他“肆欺不道”,下锦衣卫拷讯。

尽管这样,严嵩仍然没有畏缩。他改换战术,不再正面反对把“献皇帝”的牌位搬进太庙,而是对“献皇帝”莫须有的丰功伟绩大唱赞歌。说“献皇帝”封在安陆州,就和当年周文王在陕西一样;而“献皇帝”生下了嘉靖,又与当年周文王生了周武王相似。皇上的“中兴”伟业,也就是“献皇帝”的伟业。所以,给“献皇帝”追加任何尊号都不过分。他的功德,就是一座永恒的太庙。既然是永恒的太庙,这牌位进不进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马屁拍得不伦不类。没考虑周文王、周武王父子是怎么得到天下的,难道正德皇帝是商纣王、正德皇帝的天下是殷商的天下?但朱厚熜并没有责怪、反驳,又放了严嵩一马。

当年,张璁以一篇《辩礼疏》和一篇《大礼或问》,向以杨廷和为首的满朝大臣发动攻击,嘉靖仍然历历在目。他仿照张璁的《大礼或问》,亲自写了一篇《明堂或问》,共1200余字。他让人抄录若干份,分发给大臣,人手一份,让他们好好学习。

嘉靖在《明堂或问》的开篇写道:“明堂(这里特指太庙)或问者,非上人以好辩……实不得已之言也。”接下来,朱厚熜以一问一答的方式,引经据典,一步一步对父亲“献皇帝”入太庙的合理性进行阐述。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摆在严嵩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放弃自己的立场,按照皇帝的意思办;坚持己见,不惜罢官而去。

下朝后,严嵩回到府中。看见父亲如此烦恼,严世蕃悄悄来到父亲身边。这是一个精明无比的男子,他说:“父亲,您今年高龄几何?”

严嵩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这个儿子,他一向是信任有加的。他的这个儿子往往会有新奇的想法,兴许能走出困窘的局面。他不解地看着儿子。

严世蕃躬身说道:“父亲,您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儿子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得到皇上的宠信,难道您想就此失去恩宠吗?”

严嵩明白了儿子说的话,他有些担忧地说:“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帮文官不是好惹的,弄不好会群起而攻之。”

严世蕃笑了笑说:“他们闹得过皇上?只要咱们始终和皇上保持一致,任他们也翻不了天!”

严嵩没有说话。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反复斟酌之后,严嵩屈服了。他清楚,在皇上面前,在尊崇父亲的问题上,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于是,他挥笔写下了《庆云颂》和《大礼告成颂》,称颂皇上的英明决策,礼部由反对“献皇帝”入太庙,转而帮助皇帝寻找到了“献皇帝”入太庙的理论依据和事实依据,从而帮着皇帝完成了这件“万难之事”。当奏疏呈上去的时候,朱厚熜非常高兴,对严嵩又多了几分亲近和宠信。

问题解决了,朱厚熜很满意,不但实现了父亲入太庙的意图,还通过这件事教育了包括严嵩在内的一批人,教会了他们如何理解和贯彻自己的意图、如何把自己的荒唐决定演绎为英明决策并坚决执行。

不出严嵩所料,他的这一举动在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指责声、谩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这日下朝,百官出了大殿往回走,看见严嵩都远远躲避,有的还拂袖嗤之以鼻。严嵩看众人都不理自己,有些尴尬。他看见夏言在前面走着,连忙赶上去,赔着笑脸说道:“首辅大人,可否与您同行?”

夏言侧头看到是他,冷冷一笑说:“不敢,严大人惊世骇俗之举,本辅岂敢相携?”

严嵩一脸无辜地说:“首辅大人,下官实在是为难呀。您说皇上的旨意怎敢违背呢?”

夏言拂袖说道:“为官之道,当以民为重,君为轻。你如此颠覆礼仪,尊卑全无,还有没有廉耻?”

严嵩打躬作揖说:“下官资历浅,没有经验,首辅大人教导的极是,下官谨记!”

夏言看到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分宜,本辅提拔你,是想让你为国出力,匡扶正义。即使皇上有错,也应直言不讳指出,这样才对得起皇上的信任。你说你今日之举……唉,实在令本辅失望。”

严嵩更加谦卑,他躬身,诚惶诚恐,同时又虔诚无比地说:“我朝能有大人这般直言不讳的忠臣,实乃我大明之幸啊!下官受教,一定谨遵教诲!”

夏言昂首走了,并从此对他越发瞧不起。严嵩缓缓站直身子,他此刻才觉得,只要夏言在,他的前途一定不会平坦。望着他的背影,严嵩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好你个夏言,老夫好歹也年长你几岁,竟遭你如此羞辱!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责任编辑:李政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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