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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悲歌》第十八章:志存高远


来源:凤翼雄安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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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杨继盛来说,十一岁这一年春天是伤心的。在经历了娘亲去世后,把自己视为己出的李敖明师傅也走了,尽管他的死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但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师傅,因此在丧失亲人的悲痛里又添加了深

对杨继盛来说,十一岁这一年春天是伤心的。在经历了娘亲去世后,把自己视为己出的李敖明师傅也走了,尽管他的死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但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师傅,因此在丧失亲人的悲痛里又添加了深深的自责。如今,父亲也去世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承受着他这个年龄所不能承受的伤痛。尽管他并没有得到来自于父亲的多少关爱,可血脉相连的父子亲情依然让他异常难过。

父亲去世了,作为长子的杨继昌理所当然想执掌家里的大权,这其实就是张秀最初的打算。可是陈氏哪里会答应?于是关于分家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他们闹他们的,杨继盛每天还是放牛、砍柴,在干活的间隙读师傅李敖明留给他的书。

时光飞逝,又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间,老师如走马观灯般换个不停,和杨继盛同学的又多是富家子弟,受他们纷扰,他的学业也没什么长进。三年之中,只学习了《论语》。他对每一位教过自己的老师都充满崇敬之情,总是在干农活的间隙不由自主地在地上划着每个老师的名字。

在学习劳动的间隙,杨继盛常常会来到师傅家。师傅家由于久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杂草,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打扫一次,从屋内到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就呆呆地坐在师傅曾经给他授课的地方,长久地回忆着,回忆清山大哥爽朗的笑声,回忆师傅温暖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情景,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是他唯一可以放松自己心灵的地方。

这些年没有人为他指点迷津,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排解这个困惑,常常处在一种迷茫的状态中,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个什么样子。每当这时,他耳边就会响起师傅被抓走时对他说的话:“记住,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一个清官为民做主。”可是,如何才能读好书呢?如今,自己在放牛郎和寒门学子之间不断转换着身份,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师傅的遗愿。

这天,他刚刚背着一捆柴回到家,就听见陈氏和哥哥在那里争执着,还夹杂着嫂子的说话声。他放下柴来到厅堂,看见陈氏柳眉倒竖,不知在说着什么。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这才明白是因为父亲去世后,继母和哥哥要分家。他转身走了出来,懒得听这些事情。父亲去世,除了他,哥哥和继母他们似乎都不难过,他们所想的就只是分家产,吵个没完。父亲虽然没有给过自己过多的关爱,可那终究是自己的父亲,天生就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亲情。二哥继美整天在外面和一帮富家子弟玩,家里的事不闻不问。丈夫去世,陈氏的嚣张气焰比以前小了许多,但本性难改,所以吵起架来仍然尖酸刻薄,张秀却不怕她了,她虽然说话不带脏字,语气不恼不怒,可字字句句都噎得陈氏说不出话来,陈氏见了儿子继美就连哭带骂,骂儿子不争气,自己做娘的人才被欺负。

家无宁日,杨继盛感到烦闷,不由得更加思念娘亲。无人诉说,他每天埋头干活,闲暇时就读书。大哥和继母打官司,终于把家分了,而他也分给了大哥。不过,他的境况依然一点没变,照旧农忙干活,农闲上学,一直到十二岁。

这一年开春,因为官府收赋税,杨继昌和继母陈氏因为田地又发生了纠纷,并且闹到了公堂。保定府定兴县东江村姨母的儿子、表兄王云台办事路过继盛家,看到他家闹得乌烟瘴气,想接他去自己家住一段时间。表兄看到杨继盛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干活,正把一堆砍好的柴堆好,就来到他跟前,笑呵呵地说:“继盛,小小年纪,干活有模有样啊!”

继盛回头看到是表兄,惊喜地叫:“表兄,你怎么来了?”

继盛素来和这位表兄亲近,表兄比他大十几岁,性情温和,很喜欢他的勤学好问,俩人关系很好。母亲在世时常带他去姨母家走动,后来姨母和母亲相继去世,自己再没有去过,今日与表兄相见,所以格外欢喜。

“继盛,看你家吵吵闹闹,你整日干活,也没有老师教你读书,不如随我去住一段时间,也好安心读书。你可愿意?”王云台说。

“真的?”小继盛高兴地叫道。

看到他兴奋的样子,王云台也笑了,他揉揉继盛的头发,风趣地说:“骗你是这个!”说完做了个动作,惹得继盛直笑。

王云台把自己的意思对杨继昌说了,张秀有些不愿意,这一走,谁来干活?但她看到丈夫没有反对,王云台不容争辩的样子,就把话咽了下去,做了个顺水人情。于是,杨继盛跟着表兄来到了保定府定兴县东江村的姨母家。

从那以后,他正式开启风餐露宿、拜师求学、艰难游学、寒门苦读之旅。

定兴县北距京城一百多里,南距保定府也就百十里,位于太行山东麓山前平原的京、津、保三角中心地带,经济相对比较繁荣。而东江村和北河照村一样,民风淳朴,百姓生活安定。

表兄为他请了本村的刘先生,虽然没有多大名气,不过总算是有了老师了,自己就可以在老师的教导下学习,杨继盛很是满足。表兄家的日子虽然也不宽裕,但相比自己家,状况倒是好得多了。从此,继盛在表兄家度过了一段稳定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表兄家却突遭横祸,全家蒙难,他的求学时光也被迫中断。

定兴县虽然距京城不远,但也经常会受到土匪的骚扰,东江村尤甚。王云台是一个颇有正义感的人,虽然是庄稼汉,但知书识礼,嫉恶如仇。他经常带领百姓去官府告状,请官府出兵剿除匪患,还百姓安定的生活。由于他经常替百姓说话,因此东江村的百姓都很敬重他。但定兴县的县太爷昏庸无能,因惧怕土匪的凶悍而装聋作哑,因此百姓备受欺凌。

那一日,没有任何征兆,村庄似乎比往日更加平静。王云台正在院落的一角搭棚子,准备搭好后设一个书馆,好请先生到家里,亲自教表弟继盛和自己的两个孩子读书,不用每天辛苦得跑来跑去。妻子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正在准备把一个小方桌搬进去。她看到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心疼地递上一条毛巾,王云台伸过头,笑着让她擦,她嗔笑着,擦去丈夫额头的汗水,夫妻俩相视而笑。这时,王云台的小儿子跑过去抱着母亲的腿,嚷着要糖吃,妻子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到了儿子嘴里,笑眯眯地看着,孩子高兴地跑开了。杨继盛一回头,刚好看见这温馨的一瞬,他的心突然就被快乐充满,抬起头,一朵白云从头顶飘过,他又想到了母亲,这温馨的画面多像当年母亲在世时的情景啊!

“继盛,你自己先去刘先生家上课,今日是最后一天了。”表兄正用锤子敲打着什么。

杨继盛一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急忙问:“表兄,这是为何呢?”

王云台听到他的语调有些异样,回头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忽然醒悟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于是笑着说:“我是说,今天读完,明天就可以请刘先生来家里教你了。”

杨继盛听了兴奋不已,朝表兄使劲点头,清脆地答应一声“哎!”就一溜烟跑了。看着杨继盛高兴跑远的身影,王云台擦了把汗,笑着摇了摇头。

刘先生家住在另一个村庄,往来要一个多时辰,再加上上课的时间,上午出去,大抵傍晚才能回来。但杨继盛却乐此不疲,只要有书读,一切他都不在乎。表兄对自己的厚恩,杨继盛内心充满感激,每次去上学的路上,他在心中都暗暗发誓,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报答表兄一家。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起了炊烟,该放学了。杨继盛也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家,他告别老师匆匆赶回表兄家。

还没进村庄,就听见村里传来凄惨的哭声,他心中忽然一沉。可能是这些年苦难造就了他敏感的心性,他敏锐地感到,村里出事了,联想到连续不断的匪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撒腿朝表兄家跑去。

门大开着,院子里围着一群人。他分开众人,一眼看到,王云台手上紧紧攥着一把锄头,倒在血泊中;表嫂仰面朝天,脖子几乎被割断,倒在丈夫身边,头耷拉着,双手正好伸向丈夫的方向,她的怀里还紧紧搂着被杀害的小儿子;四岁的大儿子趴在院子里读书的桌子上,血流了一地……目睹这惨不忍睹的一幕,杨继盛愣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凶残的人,竟然下得了手杀害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块东西,发出低沉的、让人听起来恐怖的声音,他的眼前仿佛出现师傅李敖明和清山大哥被杀害的悲惨场面……悲痛撞击着他的心房,哭声不可遏制地从他的喉咙发出,周围帮忙的乡亲都痛哭失声。

听乡亲说,太行山里的土匪来抢劫,一进村就先到王云台家,不由分说进去就杀人,王云台冲上去搏斗,因寡不敌众被杀,妻子疯了似的去拼命也被无情杀害,两个孩子吓得大哭,也惨遭毒手,杨继盛因为去外村刘先生家而幸免……土匪在村里抢劫一通,带上抢到手的财物扬长而去。这次,遭土匪杀害的共11人,王云台家四口人无一幸免。

夜幕降临,从村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行人抬着十一口棺材从村里缓缓向野外走去。杨继盛跟在表兄一家人的棺材后面,傻愣愣的。他紧抿双唇,一语不发。一路上,帮忙的乡亲叹息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可怎么得了啊!今天是你们家,明天是他们家,后天就会是我们家。长此下去可咋办呢?”

“去县衙找县太爷!当官不为民做主,当的什么官?”

“云台多好的人呐,怎么就走了呢?这帮天杀的土匪啊!”

“县老爷哪里顾得了老百姓的死活?整天就知道横征暴敛,肥得流油,还害怕土匪杀了他呢!

听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杨继盛心中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快快长大吧,快快长大,长大了做官,为生民立命,惩治这些贪官!这个长大的愿望,以前从没有如此之强烈!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县衙也只是例行公事前来办案,可是不去抓土匪,光在村里跑来跑去能起什么作用呢?乡亲们都明白这是例行公事,却也无可奈何。

兄长来了,接他回家。望着表兄家紧锁的大门,回想着表兄温和的笑容和表嫂温暖的话语,回想着这一屋子的欢笑,杨继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这扇给了自己温暖和知识的大门慢慢顿首叩拜,两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融进面前的土地……

 

 

[责任编辑:周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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