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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悲歌》第十七章:血溅左顺门


来源:凤翼雄安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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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早朝散后,杨慎和一些反对的大臣聚集在左顺门前商议对策。众人都谈起了成化皇帝的生母周太后不愿与英宗的皇后钱太后合葬的事,周太后的蛮横惹怒了文武大臣,二百多人齐聚文华门痛哭,最后以文武百官的胜利

七月十五日早朝散后,杨慎和一些反对的大臣聚集在左顺门前商议对策。众人都谈起了成化皇帝的生母周太后不愿与英宗的皇后钱太后合葬的事,周太后的蛮横惹怒了文武大臣,二百多人齐聚文华门痛哭,最后以文武百官的胜利收场。杨慎慷慨陈词:“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听了此言,众人群情激昂,更加增添了胜利的信心,于是纷纷建议向皇上请愿,以死抗争。几个年轻的官员赶到了承天门,拦住了那些散朝后回衙门办事的大臣,异口同声地说:“青史留名,在此一举,谁不去,众人共击!”

于是,六部的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翰林院学士以及六科十三道的给事中和御史共二百多人,聚集在左顺门前,跪在那里,痛哭声、呐喊声、捶门声、慷慨陈词声混合在一起,在紫禁城的上空飘荡着。

七月的紫禁城酷暑难耐,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巍峨的宫殿,蝉儿也在歇斯底里地鸣叫着,和左顺门闹哄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愈加显得烦乱。此刻,朱厚熜正在用早膳,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停下来,问在一旁伺候的小郭子道:“外面好像有人在吵闹?是何人?”

小郭子连忙上前,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小声说:“皇上,是……是杨慎杨大人和一帮大臣在左顺门聚众闹事。”

一听杨慎的名字,朱厚熜怒火冲天,他一脚踢倒身边的板凳,把手中的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狗奴才,三番五次辱朕,朕都饶过了他,这次竟敢聚众闹事,真是活腻了!”他在大殿内急速地走了几圈,想起母亲的叮嘱,他渐渐冷静下来,于是召来黄锦,吩咐道:“黄伴,你去左顺门,让百官赶紧散去,就说朕不会治他们的罪。”

黄锦领命匆匆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他不知道当他把情况禀报后,这个年轻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他见皇上手捧一本书专心在看,走到跟前没敢说话。朱厚熜哪里是在读书,他实际上在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他看黄锦不说话,就抬起头问道:“为何不语?”

黄锦这才禀报说:“百官不肯散去,跪在那里哭声震天,他们让皇上收回成命,还说若不收回成命就跪死在那里。他们还说……还说皇上忘恩负义……”

朱厚熜听着外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似乎感到宫门就要被震倒,而那些反对者们好像已经蜂拥而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愤怒,他恼火地喊道:“朕的皇位来自于弘治皇帝不假,可这帮人也欺人太甚了,整天啰嗦个没完没了,欺负朕是小孩吗?”这时紫嫣轻轻地走了进来,她来到朱厚熜身边,施了个礼,轻言细语地说:“皇上,太后让奴婢给皇上带来一句话:姑息之,受辱之。”

母亲的这句话朱厚熜太能懂了。他想起了刚进紫禁城时所受的屈辱,想起了母亲进京时所受的屈辱,想起了这几年在杨廷和父子的压制下忍气吞声的日子,想到自己身为人子,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给父母应得的尊号……他跑到大殿门口,听着外面隐约的哭喊声,一股杀气突然从心里升起。他双眼血红,紧紧咬了咬嘴唇,用低沉的声音说:“黄伴,去,再告诉百官,朕仍然不会怪罪他们,让他们快快散去。”

黄锦被皇上的语气吓了一跳,他抬头,看见少年皇帝的脸上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杀气,这股杀气所传递过来的气息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匆匆走出文华殿,向左顺门走去。

左顺门外,百官们仍然跪在那里,有的人已经把头磕破,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有的靠在门前,哭得几近昏厥,还有的高声呼喊明太祖朱元璋和弘治皇帝的尊号,哭声喊声依然不绝于耳。杨慎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毒辣的太阳照射在身上,他的嘴唇已经干裂,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身上的衣衫也已湿透。黄锦走到他跟前,俯身说道:“杨大人,还是回去吧,再这样下去,保不准皇上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样逼迫皇上,自己的后路也就断了。”

杨慎抬起头,他环视四周,又回头看着黄锦,沉痛地说:“黄公公,关乎国体大礼,为人臣者岂能坐视?请回禀皇上收回成命吧,不然,千秋万岁之后,皇上以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众大臣听了,立刻又哭喊不止,喧哗声比刚才更甚了。黄锦也有些生气了,他高声说道:“诸位不听劝也没有办法,在下这就去复命,诸位好自为之吧。”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听了黄锦回禀,朱厚熜不由得暴怒,杀心顿起,他命令锦衣卫冲出左顺门,逮捕带头的丰熙、张翀、余翱、余宽、黄待显、陶滋、相世芳、毋德纯八人,一律关进监狱。杨慎、王元正于是摇晃着大门大哭,群臣们一齐哭号,震荡宫殿,全北京城都轰动了。朱厚熜愈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记录这些大臣的姓名,抓住杨慎、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全部投进了监狱 ,其余的人被驱散了,只有大学士毛纪、石珤,尚书金献民,侍郎何孟春等,责令退下等待处置。

过了两天,朱厚熜对这些胆敢聚众闹事的官员进行处理,四品以上官员停发俸禄,五品以下统统廷杖。180名官员被廷杖,16人当场被打死。顿时,午门外血肉横飞,铅云密布。 

第二天,在朝臣和皇帝的极度对立中,朱厚熜为自己的母亲举行了加封慈仁皇太后尊号的典礼,一半以上的尚书和侍郎拒绝参加。此时,张璁又在朱厚熜面前进言,说若不是杨慎那天倡言,百官也不会如此固执地聚在左顺门外请愿。张璁的话更加激起了朱厚熜对杨氏父子的怨恨,于是下令,把杨慎又从监狱里提出来,在午门廷杖。上次廷杖杨慎本就被打得死去活来,侥幸逃脱一死,伤还没有痊愈,又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之后,杨慎被谪戍云南。几天后,兴献帝的神主抵达了北京,朱厚熜为父亲加上了“皇考恭穆献皇帝”的尊号。十八岁的朱厚熜终于为父母争到了一个他认为应得的名号:皇考献皇帝、圣母皇太后。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礼议之争以朱厚熜的彻底胜利落下帷幕。大礼议事件终于告一段落,他借用暴力手段压服了群臣。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君臣关系出现裂痕,一旦显现,将永难弥合。

朱厚熜站在大殿上,望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内心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这种快感来自于敌人的失败和死亡。从此后,在他的心里,认定了这样一个道理:原来,皇位和名分是可以通过暴力来解决的,是可以打出来的。那么,从此以后,还会有什么不能得到呢?

嘉靖三年(1524)十二月十五日,一个天寒地冻的清晨,骨瘦如柴的杨慎出发去往云南。在郊外长亭,张璁早已备好酒等在那里,这两个在大礼议之争中完全对立的两个人见面了。张璁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双手奉上,说:“杨大人,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请饮下这杯离别酒,祝大人一路顺风吧!”

杨慎不屑地瞥了张璁一眼,冷冷一笑道:“奸诈小人,父亲当初派人杀你,被你侥幸逃脱,才造成今日局面,致使纲常沦丧,礼法悖逆。先帝有灵,尔等定没有好下场。”

张璁一笑,看着杨慎诚恳地说:“杨大人,你我虽政治观点不同,但大人学问令在下敬佩,若不是同朝为官,在乡野讲学,你我定能成为知己好友。来,今日不谈国事,请满饮此杯,为大人践行!”

杨慎闻言,愤然道:“纲常典礼之在世,譬如日月之在天,不可以晦翳;江河之在地,不可以壅塞。自三代至今,万古不可变!”言罢,他接过酒一饮而尽,随后扔掉酒盏,仰天长笑,迈着蹒跚的步伐坐进了马车,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张璁望着远去的马车,怅然若失。身边的强敌、自己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已被除去,可是他却没有一丝高兴。没有了杨廷和父子,他失去了一种争斗的快感。他喜欢那种感觉,就像两只手掌相拍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令他陶醉。

此后,朱厚熜继续对张璁进行提拔,他一路迁升,到嘉靖六年冬,提升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嘉靖十八年二月,张璁病殁于家中,卒年65岁。朱厚熜听闻后,悲痛不已,赠太师,谥号文忠。

杨慎一路南下,行至江陵的驿站门前,看着风尘仆仆、疲惫不堪送行的妻子黄娥,难过万分,心中压抑的感觉如同漆黑的夜色中乌云密布。他不忍妻子再经受风霜之苦,就苦苦劝导她回四川新都老家。临别之际,他填写了一首《临江仙》,词云: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河洲。今宵明月为谁留?团团清影好,偏照别离愁。 《戍云南·江陵别内》

情辞凄楚,催人泪下。黄娥看着丈夫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不禁悲从中来,她千叮咛万嘱咐,夫妻俩恋恋不舍地分别在这江陵驿馆前。黄娥回到新都,看到桂湖景物依旧,物是人非,写了一首怀念丈夫的《七律·寄外》: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此后,黄娥曾越山涉水,到云南永昌探望杨慎,并在戍所住过两年多的光阴。嘉靖八年(1529)杨廷和去世,杨慎赶回新都治丧,夫妇才得短期会面。相见时难别亦难。临别时,黄娥写了《罗江怨》散曲,与丈夫送别。曲云: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羊肠鸟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又怯,恼人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杆热。

以冷与热的强烈对比,反映自己内心的一片深情,凄婉动人,遂成千古名句。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文学家、政治家杨慎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七月六日卒于戍所,在滇南走完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后半生,时年七十二岁。临终时,他还以“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勉励后人,其所著《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被罗贯中收录于《三国演义》中流传后世。 

 

 

[责任编辑:张志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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